我年少时曾喜欢过一个男孩,名叫苏舟。那时我还在上中学,我和苏舟是同桌。
本来我是不喜欢他的,当然也不讨厌。不喜欢他是因为他的名字很奇怪,在我看来,叫什么不好,偏偏要叫苏舟,仿佛阻碍了我向往美丽的苏州一般,徒生讨厌。
一开始我就毫不思索地问过他,咄咄逼人地,你为什么要叫苏舟。
弄得苏舟很是,他说,这名字是我父母姓氏的组合,不是我自己起的。
我并没有因为自己的名字也如他一般而感觉同病相怜,反而是更增添了厌恶之情,那你为什么不能叫不叫杨舟卢舟金舟。我近于无理取闹。
苏舟显得有些窘迫,你不喜欢我的名字么。他问我。
我干嘛喜欢你的名字,我自己又不是没名字,我又不姓苏。
可是我姓苏啊,他显得有点激动,我想要不是因为他足够黑,脸一定是胀红的。
姓苏很了不起么,哼。我转向另一边,比他还要生气,心里仍然很郁闷地琢磨着,为什么要叫苏舟。
其实也并非真的讨厌他,我只是气不过,为什么他那么黑还要叫作苏舟,虽然苏州在我心里不是白色,但总觉得不会是那么黑黑的样子,我的逻辑有些纠结。所以我每每与他发生小冲突便会很气愤地问他为什么要叫苏舟,还口口声声地说他不应该叫苏舟之类的话。他也一如既往地解释着。现在觉得,那是个极缺心眼的问题,人家姓什名谁其实并不能改变什么。
而我之所以会喜欢他是因为一件小事。
当时班里只有我和苏舟是男女生混桌,因为老师极其信任我,认为我不会如其他人一样踏入早恋的禁区。甚至还找我谈话说是帮助下苏舟,让他改邪归正——苏舟算得上半个天才,他的另一半天分用作歪门邪道去了。我明白老师的意图,信誓旦旦地说请老师放心,我一定会与苏舟共同进步的。这话出自我的内心。
我很耐心地跟苏舟做朋友,我那时已经懂得了帮助不是居高临下的审视,而是坦诚可见的付出。帮助不是施舍,只是某种意义上的牺牲。
而我做得最多的一件事就是帮苏舟整理抽屉,他的桌子里面实在是乱极了。书本自然是乱放一气,皱巴巴的不说,还布满灰尘,而除了学习用品外,他的桌子里还堆放着各种各样的垃圾,只能用不堪入目来形容了。因为我有个习惯便是每天整理一次抽屉,我想反正整理一个也是整理,两个也没什么的,我看不下去那么混乱的样子。
而苏舟并不会如常人一般感谢我,他甚至还故意破坏我的劳动成果。每次一坐下来,他便直接掀开桌子,看了看里面整齐的一切,也不说话,便直接将它们全部还原,甚至一次比一次乱。这种情况下,我无心再问他为什么要叫苏舟。
有一次,我实在忍无可忍了,便问他,你喜欢脏乱的世界么。
他笑了笑,露出洁白的牙齿,衬得他的脸更加黑。然后,他仍然继续翻乱书本。然后扔给我一个速写簿,也不说做什么,便趴在桌子上睡起觉来。
我打开了速写簿,扉页上写着他的名字,硕大醒目。第一页是一幅画,好似漫画中的角色,记不起到底是谁了,只记得他手中挥舞着长剑。画的角度很奇怪,所以那个人看起来站不是站坐不是坐倒立不是倒立的样子,我感觉很灵异,心怦怦直跳。
你这是干嘛。我望着苏舟问道。
送你的。他并没有睡着。
为什么送我东西。我又看了看那个画像。
因为你很讨厌我啊。他竟然笑了起来,还是黑白拾配的脸庞。
我的好奇心被他打翻了,为什么送这个给我,我又问了一次。翻开第二页,看到一行小字符,眼前闪过他的脸,又翻向第三页,另一行小字竖在上面。两处的字都看不出什么名堂,像夭折了的字体一般立在纸上。
我要睡觉了,他把头扭向另一边。
我仔细看了看那两处小字,突然想到了,将两页纸折在一起,果然,苏舟人为折断了那些字,将其放在不同的页面上。我突然明白了他的用意。心里有些温暖。
此后,我们之间的话变多了,在学校里我们有空会闲聊一段,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语,回家后,我们便在电话里随便说说,通常也就讲三四个小时就收手,依旧是不痛不痒的话题,却极吸引人。
我经常翻看那幅画,看得出来苏舟用心画过的痕迹,而那些字更让我倍感欢欣——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,我们都喜欢用折断的字体来传递讯息。比如,上课时,老师讲得正欢乐,苏舟也睡得正畅快,我便写上几个字以示提醒,叫他起来听课,也是对双方的尊重。他其实从来都只是趴在桌上做样子,我一说,他便坐直了望着前面。比如,他也经常会在我笔记本的空白处写上几行,同样折断了,问问某某某是否还坚持不懈地给我写信之类,我经常会很纳闷,那些信不都是由你转交与我的么,怎么还问我。
日子长了,他不再故意弄乱抽屉,渐渐的,他也开始自己整理课桌了,我由衷欣喜。
就因为苏舟送画给我,又发明了那种传递信息而不易被旁人所察觉的方法,我对他另眼相看了。然后静下心来打量他,渐渐地不再讨厌他,不再过分纠结于他的名字问题之上,然后,我就喜欢上了他。那时我想,他虽然很黑,又与别人作对,还叫苏舟,可是还是挺好看的,对我尤其好,这表明他知道好歹。其实凭心而论,苏舟是我有生之年见过的最帅的男生。虽然我并不是花痴,但隐约之间,我将苏舟的样子刻在了心里,甚至以他为模型,潜移默化中,喜欢黑一点的男生,这就是当时遗留下的情愫。
不过,我和苏舟并没有陷入早恋的困顿中,我很早之前就立志绝对要让大人刮目相看,不是所有的中学生都会早恋的,这个志向虽不远大,却或多或少的显出我的逆反心理,我所反的不是大人叮嘱不要谈情说爱却偏要儿女情长,而是反大人们所设想的“是个少年就会早早地恋爱”。所以当苏舟向我表白心迹时,我虽然很开心却并没有答应。我们也并没有因此而显得尴尬或者疏远对方,日子依然平静正常往前走。
然后,苏舟远离了那些社会朋友,开始像天才一样学习生活。
后来,我们一同考进市里最好的高中。
再后来,我们形同陌路三年之后在大学校园里遇见。
再后来,我们还是像从前一样平淡交往,各自独身于世。
偶尔聚到一起,回想起年少的故事,万般怀念。苏舟总问我当初为什么不答应 他,我也很恶毒地问他为什么要叫苏舟。
他并不细细追究答案,反而很感慨的说,现在,我仍然很喜欢你,也想要珍惜你,却觉得力不从心了,因为,爱比喜欢沉重太多了……
听到这话时,我很受触动,喉咙里有点痛痛的,再次问他,你为什么偏偏要叫苏舟。
那你呢,为什么你偏偏是我喜欢的洛阳。
我没有告诉他,我至今还喜欢他,简单,诚挚,也许还将会一直持续下去。
李歪歪于2008年4月30日